《问苍茫》全文近30万字,是作家曹征路生前一部非常优秀的打工文学作品。文章以深圳“宝岛电子”厂人力资源部经理马明阳到贵州偏远山区去招工,柳叶叶、桃花、毛妹、小青等五个姑娘为了能走出大山,答应并行走几十里山路主动送上门去求马明阳“开处”为发端,以深圳幸福村为主轴展开并辐射。其中落拓的大学教授、下岗的国企书记、外企的美女老板、洗脚上田的地主、蝇营狗苟的政府小官员,一一粉墨登场,上演了一幕一幕人间活剧。
其中作者以在深圳为打工人提供法律服务的劳工公益组织深圳市外来工协会及其负责人张治儒等部分劳工公益组织工作者为原型。以雄健的笔力,热情关照了打工人的生存状态,并就中国改革开放30年来的劳动关系与劳动制度进行了强烈的置疑。
曹征路叩问的何止是苍茫?
曹征路叩问的不仅仅是苍茫!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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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节前几件大事凑到一起了。
首先是省委领导来幸福村视察。省委领导来,市委区委本来都有一整套的接待班子,没他们什么事,可何子钢坚持认为这是关键性的一战,好比打营口意在图东北,三十六拜都拜过了关键就看那一哆嗦,总之鬼话说到赵学尧耳朵疼。后来话才说清楚,原来是他们劳动局政研处的处长位置出缺了。
赵学尧笑道,这都八竿子挨不上的事,那么紧张干吗?
其次是幸福居民委员会的挂牌仪式,这事跟何子钢还有点关系。但他们那个工作组也就是挂个名的影子内阁,连会都没开过几次,主要的工作都是赵学尧在做。要不是他在这儿话事,牌子猴年马月也挂不上去。
再其次是客家文化节。省客家文化研究会经过调查研究,已经正式确认幸福村这一支是文氏的嫡传。过去一直含糊不清完全是行政干预的结果。现在胜利村的后台老人已经作古了,那么被颠倒的历史理所当然要重新颠倒过来。所以这一届客家文化研究会的名誉会长一定要请念祖同志来担任。这当然也是大事。
再再其次是文总的小公子怎么接回来?偷偷摸摸地弄回来当然也是一种选择,时间长了别人也就认可了,但好像总是不太完美,好像缺少一个环节。最好是通过某种仪式,某种正规的形式,把内容固定下来。形式即内容,赵学尧和何子钢都是当然的完美主义者。经过讨论,他们决定把这几件大事放在一起,该做的做,该说的说,轰轰烈烈,浑然天成。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亲子鉴定的结果和文总的态度。
何子钢斜着眼说,我讲是大战役吧?不相信。
赵学尧嗤他道,战役是够大,可你的枪炮也太小。
何子钢只好笑了,主要是你离阵地比较近。天时地利都在你这儿,我有什么办法?
赵学尧突然忧虑起来,说文总现在最担心他老豆出他洋相,万一这老头真的跳出来怎么办?
他老豆能出什么洋相?还是文念祖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赵学尧说他也不清楚,反正挺蹊跷的,文总也不愿谈。
何子钢扣着下巴想了半天,说封锁消息总可以吧?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把他控制起来。
赵学尧想想,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村里赵学尧便找人打听文艺骨干。情绪归情绪,革命事业还在继续,不到最后都不能动摇。一打听才知道,人才根本不是问题。现在南下打工的人群中,别说有点文艺才能,就是专业团体出来的也都大把。至于请几个国家一级导演一级演员,更是湿湿水,一个小红包就勾来了。但他突然又有了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建立自己的文艺演出队伍呢?比如宝岛公司庆丰公司这样的实力企业,抽几个人不是很简单吗?花钱少,效果好,问起来这就是打工文化,何乐不为?至于排节目找几个人指导一下就完了。
当然开头老板经理们还不大痛快,赵学尧眼一横就都怂了。现在他们都知道赵学尧是有点料道的,跟上面都是通着的。至于上面是谁,谁都不清楚,不清楚反而更有效果。你的底牌永远别全部亮出来,偶然一闪才有效果,这一点也是受到了文总的启发。
文总听了他们的想法也很高兴,说你想到什么只管去做,怎么做我不管,我是只要精神文明的。
说话时文总正在熨钞票。拿一只小电熨斗把每一张票子都熨过,一点褶皱都不放过,做得十分仔细。然后把这些票子装进小红包里,写上数字,存入保险柜。赵学尧看得发呆,心想难怪每次拿到红包都平整如新,原来这样加工的。又有点不好意思,好像看到了人家最私秘的细节,便想退出去。
文总解释说,要敬惜银纸啊,你拿了钱随随便便一揉,不敬财神的嘛要罚你的嘛。你看电视里香港人点钞票是怎么点的?人家是朝怀里扒的,是这样。大陆人怎么点钞票的?大陆人是朝外面翻的,是这样。所以香港人老是大把赚钱,大陆人老是没钱花,不一样的嘛。
赵学尧从前也注意到过香港电视新闻里的这个动作,是觉得不同,但居然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文总舞着小熨斗,说你们知识分子讲文明,不就是唱歌跳舞玩嘴巴皮吗?我讲文明就是实实在在。我敬惜银纸文明不文明啊?
赵学尧想一下,这的确应该算是文明行为,不像那些卖菜的打工的,钞票掏出来阄阄团团一大堆,脏兮兮的抓不上手。这样多好,对人民的币显示爱心,防止细菌传染,又高扬了现代商业精神。于是便一二三归纳了几条。
说得文总哈哈大笑,喘着道,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知识分子!
只有在医院文总才是瘪三,被何子钢的关系户呼来喝去捉弄了半天。赵学尧看得实在不过意,就过去跟他套近乎,亮出何子钢的底牌。不料那关系户说,这帮土财主你不鸟他,他就鸟你,我知道他是谁,你少管!
文总的脾气也实在好,能伸能屈,不管那关系户怎么骂怎么挖苦,就是一声不吭,由那小子折腾。本来也许不需要检查小便的,可他坚持要取他的尿样,取的时候竟然还让文总双手把便盆举过头顶站立十分种,说是这样的化验结果才准确。后来那小子自己都没劲了,文总还一口一声多谢,晤乖晒,塞过去老厚一个红包。把赵学尧看得服服贴贴。心想广东百多年的商业历史确实了不起,这种商业文化已经改造了几代人,所谓和气生财,所谓笑口常开,不争不斗闷声大发财。都说香港人有一种殖民地人格,其实广东人何尝不是这样?人格是被塑造出来的,是这方水土浸润出来的。他们的绵软他们的韧性,千锤百炼钢,能做绕指揉,他们才真正懂得什么叫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那天文总唯一不满意的人是迟小姐。偏偏迟小姐不给他面子,一点面子也不给,抽完血抱孩子就走。文总本来有心留她吃顿饭的,但怎么说她也不搭理。文总就在车上发狠说,早知她这么没良心,真不该给她那么多钱,你对她越好,她越不懂事。
赵学尧劝道,她现在心情不好可以理解,等过两年回头再来找你也不一定。
文总长叹一口气,说人啊,要知足实际是没可能的,临死了也还要想,我不是最好,我比人家捞的少。
赵学尧很严肃地点头,说深刻,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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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领导视察那天非常成功,一切都按计划到位了。一大早赵学尧就起来检查了各个环节,还组织了村里的烂仔摩托车队进行操练,为领导们保驾护航。烂仔们跟在警察车队后面十分威猛,很过了一把瘾。连村里几个老阿婆也对赵学尧赞不绝口,说他们家仔从没这么听话过。
烂仔们拍他肩膀表示,今后你赵老师有事,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开口,歪歪嘴就搞掂了。
赵学尧说,我有什么事?你们不给我惹事就好了。
烂仔不服气说,你怎么会没事?比方讲,抠女抠成了老公,哪个给你摆平?还不是要靠我们?
这样赵学尧也就无话可说。
省委领导是个女的,穿连衣裙,低低的领口上挂一串珍珠项链,很新潮很开放的那种。女领导参观了村民回字形别墅建筑群,又进到村民家里仔细看了厨房和洗手间。有一家的浴缸有半人高,价值两万多,抽水马桶可以自动洗屁股,连拉手都是K金的。主人介绍说这些全是意大利瓷器,女领导大为惊叹,抓着文总的手直摇,说,这难道是农村吗?
文总谦虚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不过很快就要挂居委会牌子了,我们也都市化了。
女领导把大拇哥一翘,你们是超级都市啊。
大家都笑了,认为这话真幽默真有水平。
这时何子钢不失时机钻出来,说幸福村是城市化的试点单位,市委选在这里搞是有特殊含义的。
女领导就把头很优雅地侧过来,说,嗷?
何子钢就把文氏家族文天祥的历史底牌一翻,说这一带曾经是改革开放前农民逃港的重灾区,如今不但逃出去的想回来,而且文氏在香港的一支也回来寻根求源认宗亲了。这些话他们俩反复琢磨过多遍,何子钢的表达既丰满又精炼,既有高度又很煽情,特有感染力。
女领导于是严肃起来,一张脸上出现了很多政策信号,她对市委领导说,这个经验非常典型啊。
何子钢表情庄重地连连点头。
市委领导也发出指示:文念祖同志的事迹你们工作组要拿出点气魄来,你们怕什么?要杀出一条血路来,要做大文章,要敢于突破,要在更高层次上开掘意义!
何子钢一个深呼吸把脸都呛紫掉了。
赵学尧本来很希望何子钢趁机提一提他的那本书,这些现成的意义他早就给他们预备下了,可他打了几次手势,何子钢居然装看不懂。心想自己去说总是不太雅观,抢镜头的样子,失掉了学者的风度。
报纸第二天清早就取回来了。这篇通讯的标题很妙:《圆了一个城市梦》,副题是女领导的原话:这难道是农村吗?
文章中的文总被描绘成夸父式的英雄,从小立志改造农村,追日不止,要和隔海相望的香港斗一斗。一副通栏照片上文总居中,叉腰站在女领导身边遥指大海的那一端。何子钢也小头小脸地挤到一个位置。可惜赵学尧连边也没挨上,这令成功中多少夹进一点酸涩。心想何子钢说不定连夜杀进报社电脑房,帮记者选照片的,说不定还剪辑过,不然哪能这么巧?正好让他露了脸?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巨大的成功早把那些日子的不祥阴霾驱散了。那点阴霾不过是前进道路上的阴霾,波澜不兴的成功是没有味道的成功。他和何子钢不同,他和老郭更不同,甚至他和迟小姐也是不一样的,他们这些人都不是文总身边的主导力量,不反映幸福村的本质要求。而正是在这一点上,他赵学尧的价值是不可替代的。
接下来的一切就象春天里的溪水,欢快喧腾节节高涨。他的书稿顺利杀青了,何子钢搞到了书号,文总出了支票。幸福村评上全省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文总当选先进个人参加表彰大会。何子钢提拔有望,有情报说他行情看涨,就等组织部批文了。另外省党代会代表名额已经下到区里,文总已是板上钉钉。市人大对幸福村的考察满意而归,赵学尧代表文总把谢意一直送到了家里。
还有什么呢?想不出再怎么完美了。
何子钢甚至突发奇想,说他妈的再来一道中央级别的光环就好了,你有没有部委的关系?见赵学尧眉头一皱,何子钢就把眼球挤到外面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办不成的事,都是清水衙门,给个破称号,花几十万就搞掂,你以为很困难吗?嘁!
关于客家文化研究会在幸福村开年会的事,赵学尧没等文总回来,也没跟任何人商量,就自作主张定了下来。不但要开,而且马上就开,就在幸福村开。
文总在省里开会,只是电话里问了一句,要几钱呐?
赵学尧答,开会做东不算,一年五千块。
文总说,五千太没面子了,我出两万吧。
赵学尧认为,这帮文人酸得很,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要求呢,不如先答应他们五千。
文总于是就说,好,好啊。另外文总告诉赵学尧,会议上有人倡议认捐希望小学,看到人家都三所五所地捐,文总生怕落了后,一口气捐了十所,好容易才抢个头牌。这下子要花不少钱。
赵学尧大惊失色,也脱口问,要几钱呐?
文总说,一所一百万,一共一千万。
赵学尧说,这件事我都策划了好久好久,办学校谁能比我更熟悉?我就是山村民办教师出身的呀。我们自己做不是更好?哪里要用这么多钱?
赵学尧好生懊恼,一着好棋竟被别人抢了先。如果自己来搞,光是它的宣传效应,足够让幸福村风光好几年。实在可惜了。
何子钢看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就学领袖腔:你要当心咧,要注意老毛病咧。
赵学尧这才安稳一点。心想文总的表态是代表幸福村的表态,让幸福村的企业分担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事,比如什么陈太啊黄总啊等等,人家巴不得有机会表现呢,你给他们奏上乐自然有人上台去跳舞。
这天晚上,文太坚持要请赵学尧吃饭,派细女来,说再不给面子就真的生气了。赵学尧就不能不给面子了。到了文总家,先是细女陪他说一会儿话,赵老师好威好猛好靓,菜端上来她就回家带孩子去了。
其实客家菜特点并不鲜明,无非苦瓜腐竹霉干菜扣肉一类。倒是酿豆腐还有点意思,文太解释说,客家人不忘从前在北方过年吃饺子,就用豆腐来包饺子啦,南方不种小麦没有面粉啦,其实就是想念的意思啦。她说,其实我们也是北方人来的,我也姓赵,几百年前是一家也不一定。然后嫣然一笑。然后就喝酒。喝的是洋酒,用的是高脚杯。
第一杯感谢赵学尧赶走鸡婆帮助念祖做个文明人,第二杯感谢赵学尧帮忙做亲子鉴定让全家人放心,第三杯祝赵学尧青春长在阖家幸福。文太说,赵老师很好人很忠厚来的,从不拈花惹草,没有理由不幸福。
赵学尧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烦心的事人人都有。
又上了一道油炸雄鸡卵,说是好补好补的,一定要赵学尧尝尝。赵学尧尝了,不得其味,忽然想到是鸡的睾丸,知道补的不是地方,脸也渐渐有了烫意。想想,索性放量来喝酒,免得尴尬。
文太三大杯下肚,早已喝出少女的风采,眼涩了许多,话也碎了许多。说赵老师你不知我这辈子几多苦。说念祖他要不是我拦着早逃香港几回了,哪有他的今天?说有一次解放军的枪子擦着脊背打过去,不是我下海去背他回来,不是早喂鲨鱼了?可他怎么对我?鸡婆养了一个又一个还养私生子!说着就哭,哭着还喝。说我好委屈啊,委屈要死了啊。
赵学尧一惊,心想文总一直怕老豆出洋相,可能就是这件事了。怕老豆出洋相是假,怕自己露馅是真。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这恰恰说明了改革开放的必要性,说明了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本能。当然,放在一个英雄身上毕竟不够完美。
文太的名字叫美吉,赵学尧只好劝阿吉,大道理劝小道理也劝,又给她担保说,你吉星高照,你好日子在后头呢,高人都看过了你还不信吗?
然而阿吉却抓住赵学尧胳膊不放,抓着,身子就抖起来,话也越说越低呢喃不清,辛苦很了。
赵学尧心中惶忽,脸上并不敢太失体面,努力笑出各种内容来,也辛苦很了。
忽然,他就松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抹了一把泪。僵持了这么长时间,他觉得,也就僵持不下去,再僵下去就不识做了。不但愚蠢,而且危险。有了在迟小姐那里的经验,赵学尧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学尧也不是圣人啊。革命工作不能挑肥拣瘦啊。
一觉醒来天已微明,隐约听见嘤嘤的抽泣声。赵学尧一惊,慌忙跳起穿衣。
却见文太从洗手间出来,早已穿着停当,只是眼泡肿得厉害。文太幽幽地看着赵学尧,并不吱声。
赵学尧窘了半天,说从前你肯定是个大美人。本来还想恭维多几句的,却再也想不出词了。
文太不吭,愣了一会儿就下楼去
又吃了早饭,两人还是想不起话头。
文太低着头,眼眶有亮闪闪的东西在转。
赵学尧一急,就来了灵感,忽然把桌子一拍,说阿吉,我有一个绝妙策划!
文太一愣,痴痴地把火炭一样的脸抬起来。
赵学尧说,过几天就是八月节,区委要来宣布成立居委会,客家研究会要开年会,你干脆把小公子接回来做一百天生日晚会,好事连在一起办。完全按客家的老规矩办。干脆就叫做客家文化节!把家事族事国事结合起来!把都市文化和传统文化结合起来!赵学尧调门越喊越高气势逼人,兴奋得不能自持。
文太一头雾水看着迷迷登登的赵学尧,目光渐渐就冷了下来,说声对唔起呀,扭身上楼去了。
赵学尧擦一把汗,盯着饭碗看了许久,心里也在说,对唔起呀。
赵学尧是个什么人?赵学尧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可财也要了色也取了。他没有办法拒绝。拒绝就意味着风险,这是时代的主旋律,难道你非要扮演那个不和谐的音符吗?既然苏格拉底认为自己是一只快乐的猪,那么赵学尧也不妨做一只幸福的猪。他并不后悔,只是有一点后怕。文总回来第二天赵学尧还在打鼓,想不出如何出去表演。
正好何子钢来了,于是拉他一起去见面。
何子钢认为办文化节的想法极好,简直可以得最佳创意奖。说世界观问题果然是个根本问题,这家伙的想法越来越上路了。
文总也说,正发愁这个仔怎么接回来,不声不响好像偷的一样,请客吃饭好像也没什么面子。这个办法好,体体面面就把事情办了。好,好啊。
发现文总并无异样,相反倒是踌躇满志,张嘴都是省委领导如何如何,精神文明如何如何,赵学尧脸色这才比较自然。他有点庆幸地说,这下好了,过了八月节,一切都圆满了。
何子钢又煽道,文总你还没听懂赵老师的意思,他这个人阴险得很。
文总说,嗷?
何子钢说,刚才讲的那些意义都是表面的,他的真正含义是,借这个活动一巴掌把胜利村打翻在地永世不能翻身,从今往后文家的龙头老大是谁?是你文总!
文总说,嗷?
何子钢解释,办文化节要不要老传统老风俗?要。要不要祭祖宗?要。祭祖是谁领头?是你文总。客家文化研究会是什么意思?那些学者教授为什么要开这个学会开那个学会?是争夺文化领导权呀,这就是话语权呀,定价权呀,是软实力,不得了!
文总云里雾里听着,便有些飘,说胜利村只知盖小楼收房租食白粉,社会上早就不鸟他们了。
何子钢说那可不一样,文化节是社会活动,你文总是社会公众人物。胜利村来给祖宗磕头其实就是给你文总磕头。是这意思吧赵老师?
赵学尧显得无比深沉,说,有些话一说透就没味道了,你这个人就是嘴快。当年幸福村这一支被挤出文家老宅,有谁说过什么没有?没有。人家到荒岛上重新创业,人家什么也不说,人家的想法在心里。文总的爷爷死得那么惨,文总的老豆说过什么没有?不说。文总也是不说的,去做。这就叫境界。这是特区,我们什么也不说,说有什么用?去做!
文总听得发呆,立马有了肃穆庄严的感觉,好像亲手策划了这个阴谋,好像引来了创造冲动,说,这个事我们三个人知道就算了,外面不要再讲了。事,一定要办好。钱,一定不要省。
何子钢说,花钱的任务太艰巨,只有赵老师来承担了。
文总说,好,好啊。
出来后,何子钢歪着脖,把赵学尧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笑道,看不出来,现在油得很了嘛,进步真快!
赵学尧却把脸阴着,说,你以为你那套特区观念很新潮很时尚是吧?不就是丑字当五字写吗?你真把脸扯下来了,什么事不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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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老年人喝早茶是一道风景。一个人一壶茶能喝几个钟头,这中间只要一只包子或者一块糕。如果是几个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喝茶,也是每人一壶茶,各吃各的食,各付各的账。这在赵学尧看来简直太孤寒,酒楼应该最头痛这些老年人,然而事实上他们最受欢迎,因为他们带来了人气。久而久之,赵学尧也学会了,一壶茶一张报,几样小吃几多悠闲。有天正喝着,看见了在大街上仄着膀子过斑马线的唐源。
这个曾经让他很感兴趣又很头痛的年轻人一瘸一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一下子就冲下楼去。
唐源唐源,你又回来了吗?他兴奋地喊,哈哈,回来好,还是深圳好啊。
唐源也笑了,说是啊是啊,赵老师还好吧。
还好还好。
然后就动手拉唐源一起喝早茶。唐源愣怔一下,说不行了,来不及了,法院要开庭了。
攀谈两句才知道唐源根本就没走,买了票没上车又回来了。回来也罢了,不死心也罢了,工会搞不成,他就开了一家劳动争议服务社,专门替外来工打官司,今天是法院开庭。这令赵学尧心里顿时不快,似乎一个病人不但讳疾忌医,还披起了白大褂,干起了挑战医学的营生。特别是那两句话:
赵学尧说,你怎么还在搞啊?
唐源说,是啊,还在搞。你不是说过吗?这个时代不讲理,要讲法。这个话对我教育很大。
我是这么说的吗?我是说不讲合不合理,要讲合不合法。
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你腿怎么瘸了?
维权维的。
你呀就是不接受教训。
我接受了,我的教训就是,要按你们的规则出牌。
赵学尧就冷了,拖长了调子说,皮包都夹上了啊?
唐源回说,我怎么就不能夹皮包?破坏了规则?
唐源掏了一张名片给他,说欢迎他有时间过去坐坐,然后招呼都不打,又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流中。
这样就有种酸楚一点一点在胸中滋长起来,早茶也没有味道了,喝不下去了。照说老赵也算是个坚守理念的人,也算是个有着文化自觉的人,居然每每被一个工人说得一愣一愣。每次都在他面前吃瘪,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晚与何子钢的晤面,脑子里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总是发呆。
何子钢说,又跳神了。
他说,我是在想,今天的工人阶级到底有没有自主性?按照马克思的说法,脱离了手工业劳动,工人就已经失去了自主性,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到了高兹,就进一步分析了现代工业的公司制、流水线生产方式、和母子公司的控股关系,他认为传统工业的工作伦理已经完全瓦解了,现代社会的生产组合已经不再是为提高效率,而是为了加强控制,工人完全成为了一件商品。可是现实,又不完全是这样。
他感叹道,还培养出了一个唐源。
何子钢眼睛又翻起来说,扯鸡巴蛋呢吧?
赵学尧摇摇头,你不明白,这是我书中的一节,很重要的。然后又说了说唐源的情况。
何子钢说,不就是刁民一个吗?反党反资本主义分子,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值得你那么伤神。
也不能那么说,你怎么能那么说呢?我这个人,最反对扣帽子。凡事都得讲个道理,起码在学理意义上能说得过去。
何子钢说,我才懒得扣帽子,我们只是把帽子抓在手里。知道吗?你也够深圳之最了。现在全深圳只有你一个人在想这么愚蠢的问题。现代社会根本不是马克思、高兹描绘的那个样子。什么泰勒制福特制,扯鸡巴蛋。人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资本在流动,是现金流创造了财富,劳动?狗屁不是。工人?灰都算不上!
赵学尧说,也不能那么说,怎么能那么说呢?这正是中国经济学界的浅薄之处,我这本书算是找对了路子,我已经感觉到了,我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何子钢吼道,你还是把花钱的感觉找到先!
化钱的感觉的确是上帝的感觉。以前体会不到,那是因为钱不足够大。幸福村举办客家文化节的消息一披露,一下子扑上来四五家广告公司的美腿小姐,都是一副通吃的架式,都说可以全资承办,都回扣大得惊人。美腿小姐一边拿着自己公司的画册请赵学尧过目,一边把屁股撅起来在赵学尧胸前慢慢蹭。赵学尧这才体会到,现金流确实伟大,文总确实是个意志十分坚强的人。他能和迟小姐保持长期关系,确实不容易。
对回扣赵学尧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只说再看看吧。那帮小姐都识做的很,做的比说的更漂亮。赵学尧不忍心让这么漂亮的小姐互相残杀,就把任务分解开来,给每个公司都吃一点。
只有一个节目是他自己的杜撰,他要订做一只乒乓球台那么大的酿豆腐。
赵学尧想象领导人来切豆腐的样子一定很出彩,那一定是个新闻特写镜头。他想,有一个人看见这么大的酿豆腐一定想得出,那是他赵学尧的用心良苦。赵学尧并非铁石心肠,该记住的他一定会记住,永志不忘。
文艺演出队的节目都是成熟的,客家山歌也不难找,只有客家人的服饰文化不突出。研究会的老先生就建议去借梅州采茶戏班子的演出服装。这也不难办。最后一个难点是螭魅魍魉和觋公巫婆的挖掘问题,商量半天也由研究会负责到粤北山区去找。总之赵学尧认为,不把点子挖空了他的头脑不能关门休息,他给文总总结了这次活动的“三个不一样”。
吹得文总连声说好,好啊,好啊。
当然,他也没忘记给文总出主意,让他派人在那天上岛去陪陪老豆,免得老豆突然回到村里来。
中秋节这天省里市里都来了人,没来的领导也来了贺电,光贺词就读了一个小时。社会各界贤达和港澳的文氏宗亲也有不少,光小轿车就排了一里路。至于胜利村,专门派几辆大客车去接。好在有烂仔摩托队配合,没出什么差错。
赵学尧一早就领着文太和细女赶到市里把小公子接出来,一路无话。迟小姐抱儿子眼红红地送到楼下,也没多话。她们似乎也意识到这一天的不同寻常。
赵学尧因为要赶回村里,就叫小李陪她们逛街采购。直到领导宣布幸福村从此进入大都市行列了,披着红绸的居民委员会的大牌子被举起来了,礼炮的轰鸣中才看见一辆白色大林肯缓缓开进村来。
文太这天是一套紫色西装套裙,新做的头发,还抹了口红,很抢眼,跟满街的勒杜鹃秋菊花十分相宜。她们一下车就有一帮妇女围上去,把小公子传着看,说些吉庆话。赵学尧在台上都看见了。后来,文太就踮起脚尖看那块奇特的酿豆腐,几个领导切下豆腐放在托盘里给大家示范,群众鼓掌欢呼,文太也跟着笑了。笑着,忽然就开始抹眼睛水,一把一把地抹,细女就一张一张递纸巾给她擦。后来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就挤出去消失了。赵学尧见状,自然心有戚戚焉。
这时正是演出队合唱的时刻,大喇叭把这咏叹调雄壮地送出去很远。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一代代的奋斗
幸福是一颗颗的硕果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什么
晚上九点,把省市领导送走以后,祭祀活动才正式开始。
一个巨大的神龛推到写字楼前,神龛里是浓墨重彩的纸塑,牌位上写着大宋信国公右丞相文宋瑞文山先生天祥大人之位。楹联写得也好:
大宋信国公官拜一品诗冠华夏
开元真男子神传万世气贯虹霓
有国有家,有文有气,好。相传,元世祖忽必烈劝降文天祥不成,柴市问刑时曾经顿足感叹,真男人也!故有开元真男子之说。那客家文化研究会的老先生自然熟知这段历史,他们都以古汉语会话为骄傲,楹联写得工整对仗平仄讲究也很自然。只是“惜命”二字是文家家传的内经,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箴言,现在却贴在了神龛的背面,有点不伦不类。
在赵学尧想来,从真男子到惜命,再到如今后代人的性格绵软只做不说,恰恰是个合于逻辑的殖民历史过程,所谓适者生存。当然这念头也只是陡地一闪,他并没有想清楚,当然更没有说出来。现在他也参透了,心中有数嘴上不说,真经也。
这边香烛纸马早已准备停当,两对跌足散发的觋公巫婆分坐两旁。有人吆喝:起!只见四位礼仪小姐手托银盘款款走近,银盘上卧着烤乳猪。然后鼓乐齐鸣,小姐们把乳猪屁股在觋公巫婆脸上慢慢磨擦。那原本闭着眼的觋公巫婆舔了猪屁,便作苏醒状,伸懒腰打呵欠,随着鼓乐缓缓起身起舞,渐渐便有了节奏。一班魑魅魍魉于是跟在后面长袖挥动,脚下轻踏,口中念念有词,作出各种行状来。
文氏族人早在门厅里候齐,在专家安排下鱼贯而出,打头的自然是文念祖。文总的老豆没有出现,自然别人也就无话可说。随后是香港文氏和胜利村的老大至尊,而后才是各族中的年高德劭者,以及晚辈子侄。众人逐一对祖宗拈了香磕了头,又逐一按地位分两旁站好。因文总儿子尚小,是由细女抱着行礼的,也没有作介绍,但他的出现还是醒目的。那孩子许是不满意着一点,刻意要求家族承认似的,突然放声大嚎,一根阳物愤怒翘起,呲了细女一袖子。
哄笑中,有家属女眷议论道,这个仔一定要把手脚绑绑牢,按客家老规矩办。将来他是要接班当老总的,是吃脑袋饭的,不文静一点怎么行?
文总脸都笑扁掉了。
午夜时分,文总已然醉了还不肯回家,看见赵学尧还在忙里忙外指挥卸台,便由人搀扶过来,非要跟赵学尧再干一杯。
文总咬着舌头说,我没有看错你,你很好人来的,我不会亏待你。没有你就没有我,我不会亏待你的啦。又讲了好多才被人强拖回去。
说得赵学尧浮想联翩,睡在梦里还在咂嘴。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天夜里,宝岛公司出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