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苍茫》全文近30万字,是作家曹征路生前一部非常优秀的打工文学作品。文章以深圳“宝岛电子”厂人力资源部经理马明阳到贵州偏远山区去招工,柳叶叶、桃花、毛妹、小青等五个姑娘为了能走出大山,答应并行走几十里山路主动送上门去求马明阳“开处”为发端,以深圳幸福村为主轴展开并辐射。其中落拓的大学教授、下岗的国企书记、外企的美女老板、洗脚上田的地主、蝇营狗苟的政府小官员,一一粉墨登场,上演了一幕一幕人间活剧。
其中作者以在深圳为打工人提供法律服务的劳工公益组织深圳市外来工协会及其负责人张治儒等部分劳工公益组织工作者为原型。以雄健的笔力,热情关照了打工人的生存状态,并就中国改革开放30年来的劳动关系与劳动制度进行了强烈的置疑。
曹征路叩问的何止是苍茫?
曹征路叩问的不仅仅是苍茫!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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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赵学尧回了趟内地,把身后乱七八糟的事务处理干净了。房子给了老婆,儿子给了奶奶,这是以壮士断臂的姿态处理这些事的,一刀砍下去,眉头都不皱。新的一年开始了,他要崭新的面貌拥抱这个时代,全力以赴。
这天回到写字楼,赵学尧看见几个小姐神色庄重地嚼舌头,一问,才知文太出事了。头天晚上,他就听见文总反复说我怕“冰果”,当时误以为是一句粗话没往深处想。回一趟内地把“冰果”给忘了,“我怕冰果”其实恰恰说明他是怕着某件事,是很有内涵的。
原来是文太一时想不开,昨夜拌几句嘴早上就没醒过来。文总一检查,满满一瓶安眠药只在地毯逢里找到一粒,文总当时就落了泪。七手八脚往医院送,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
胡小姐说,文姨也不好,骂句八婆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没钱花,八婆就八婆好了。年纪大了,黄脸婆了,想穿一点啦。
赵学尧昏头涨脑往医院赶,一颗心也苦苦涩涩沉下去,脸色比文总还难看。好容易铺垫到如今,一台大戏眼看拉开大幕了,主角却出不了台。万一文太回不来,文总心情肯定好不了,肯定什么也不想干。就是他想干也不能硬叫老母鸡变鸭。万一文太能回来呢?能回来这样一闹也等于把问题公开化了,主角横竖是“冰果”不怕的,只是苦了编剧跟导演。何子钢也没事,大不了他不扶阿斗扶东吴,他总归要找出题目来的。只是赵学尧这一年岂不白熬了?还搭上一部书稿。
想想这文太也是的,看上去挺和善,谁知面善心不善,文总这点事又不是不知道,偏偏赶在这时候闹。闹就闹是了,何必非往绝路上闹?连个思想工作的机会也不给,实在违背了客家妇女的传统美德。
赵学尧一路这么想过去,正面反面的可能性都令他灰心。又找个僻静的地方把何子钢叫通,那头一听也傻了,半天才回话说,怎么会出这种事?
赵学尧说就是出了,现在不是让你提问题。
何子钢说,他老婆早干什么去了?非等他改邪归正了才自杀?这不合情理!
赵学尧说,没时间了,我快到医院了。
何子钢说,要是真过去了,到也省事了。
赵学尧叫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要是那样就更麻烦,这我早就想过了。你要没有其他主意我就关机了。
何子钢说,等等,她就没抢救过集体财产?没参加慈善活动?她没有一点闪光的东西可以挖掘吗?
赵学尧不耐烦,说我没有时间跟你磨牙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何子钢咂嘴,我要是有个头衔就好了。
赵学尧说,对呀,市委领导派你来的嘛,你代表市委关怀一下嘛。
红会医院离何子钢家不远,赵学尧前脚到何子钢后脚也跟上了。半月没见,何子钢好象瘦了一圈,眼镜架老往下滑,眼底血红。
赵学尧说,你是赌钱了还是吃死人肉了?
何子钢撇嘴一笑,样子怪怪的。
两个人在门口商量了一下,觉得现在关键还在文念祖身上。还是要争取文念祖挺住,不能放弃。不到最后一步就不能认输。抓住文念祖这个中心不动摇,一百年也不动摇,出现任何情况也不动摇。只要我们自己不乱敌人是乱不起来的。
何子钢说,现在就看你识做不识做了。
于是两个人并肩往病房里闯,信心百倍的样子。
找到病房一看,才知有惊无险。文太已然没事,正在输液。文总痴愣着,坐床头上茫茫然有痛苦状。他家三个女儿都在,冲赵学尧点点头。他俩也不吱声,垂手陪着,大气不出,睁眼看着药液在导管里一点一点膨胀,变圆,拉长,滴落。
终于等到文总有了表情。来到外屋,何子钢沉痛地代表市委领导表示慰问,领导有话:念祖同志是个好同志,向念祖同志问好。
赵学尧解释说,小何同志是下来了解工作进度的,今天一听说就向领导汇报了。
文总说,多谢多谢。
何子钢说,不容易啊,你们过去吃了那么多苦,把幸福村搞成这样不容易啊。说得文总眼也红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放。又说了些宽慰话,何子钢就告退了。
文总这才低声问,怎么这么巧?
赵学尧说,文总放心,大家都知道文太是食物中毒。
文总叹了口气,脸色苍白地说,想想我也是对她不起的。我心里真的好烦好烦。
赵学尧说,交给我来处理吧。你该休息一下了。
文总于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最后握了手才离开。赵学尧心里热着,有种异样的感觉,虫子一样慢慢爬,有点感动,又有点庆幸。他想到了老郭和打工妹,想到了唐源,还有何子钢,比较起来竟还是文总人情味重一些。
原来文太并不是为迟小姐的事闹,是两个人说戗了才扯出她来的。文总的细女很会说话,三句两句赵学尧就明白了。
根本的原因还是他们不争气的小儿子。他俩一共养过六胎,死掉三个,直到快关门了才养出这个带把的。谁知养着养着就养出坏毛病来,如今初中没毕业戒毒所已进了两回。文太的心思是,戒毒所里太苦,跟坐监一样,隔不几天就想把儿子弄出来。可人一出来就旧病发作。两口子脚镣手铐也用过,头也给儿子磕过,到底没能治住。再想往里送,人家就要赞助,开口就是一幢楼。这边才把人送去,那边文太又受不住了。唠叨多了文总不免心烦,搁谁身上谁也烦。于是就吵,吵开头了就鸡婆鸭公地胡扯。这样文太想想就没意思了,钱再多也没意思了。
谁知如今安眠药也改良了,只管睡觉不管杀人。
赵学尧做思想工作是行家里手,加上二女细女在一旁呼应,文太也就把热泪喷将出来。
文太说,赵老师我好苦啊,我请过黄大仙的,他讲我命苦啊,一辈子苦丈夫苦儿子。
他发觉文太相当耐看,嘴唇丰满,眼睛特别大,深深扣进去有海洋色,年轻时绝对一流。看着不觉就走了神,还叹了口气。
文太说,赵先生?
赵学尧见文太脸红了,便胡诌道,文太命是苦,不过已经苦到头了,过了这一坎往后一定越来越好。
文太瞳仁一跳,说黄大仙也是这么讲。
赵学尧说,下次我请个高人来给你看看,他是专门给中央首长看的,天目一开几千里外都能看见。不过这种人一般不愿给人看,很伤身体。
文太叫起来,没错,大师都是这样的。赵先生你一定要帮我请他来,要几钱你话我知。
赵学尧笑,这种高人是不收钱的,他们要钱没用。他们是吃素的。
细女说,赵老师是大知识分子,他讲请就一定请得到的。妈妈要相信他啦。
文太说,赵老师你们知识分子脸皮薄,家里有难处也不愿讲,你不讲我也知道的。不然你不会到我们农村里来。以后你有事就话我知。我是识得做的。
赵学尧嘿然,说惭愧。
文太又说,钱这个狗东西最不是东西,没它不行,有它也不行。早先我阿爸就是没钱送医院才死掉的。要是现在,腰子病算个乜呀,活人腰子也买得到的。
正谈得融洽,胡小姐到了,双手高举,两眼通红,从门外直扑进来,把高跟鞋也踢掉了。文太于是又眼红红地想哭。
从医院出来赵学尧头大了一圈。原来识做是这么回事,倒也不难。比起胡小姐的夸张,赵学尧认为自己还不算太过。胸中开头那点忐忑顿时被牛气弥漫了。他忽然想起何子钢的高论:这世界人跟人比的不是知识,不是智慧,而是胆量,是一股子不按常理出牌的凶狠劲儿。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早有这个认识,也许早就把那个造就中国小地主的策划搞得轰轰烈烈,他也就不是现在的他了。
何子钢家里乱得像是刚刚被打过劫,衣服扔了一地,两只箱子张着大嘴竖在桌上。赵学尧本想跟他上楼去交流心得体会,却碰见了这种难堪。
何子钢倒是说得很平淡:离了,昨天。然后吹一声口哨,去打火烧水。
赵学尧怔了半天,说,你倒是真够凶狠的。
何子钢冷笑道,真有狠劲儿的不是我。儿子过年就送走了,回过头来再找我签字,一切都在人家的计划之中。当然这期间也没忘安排一两次做爱。
赵学尧说,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何子钢不吭,拿脚把衣服踢到墙角,好像是要腾出一条道来。
赵学尧问,她到哪去了?
何子钢说,你怕她没地方去?好地方多着呢。道不同不相谋,就是这样。
赵学尧心里发冷,知道劝也没什么好劝,喝酒何子钢又不会,干坐一会儿便要告辞。
何子钢说,也好,我要睡一觉。拉开门又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没事,谁也不能挡住我,谁也不能!
赵学尧背对着他下楼,没回头。不用回头也能想出他的模样,蓬着头,红着眼,凶光四溢面色如铁。
25
晚上迟小姐来了电话,声音甜甜的软软的,问过新年好又说了一会儿天气,抱怨几句孩子,还讲最近好闷好想出去跳舞,可惜走不开。赵学尧明白她是催问款子,可是文总不开口他也无法回答,便吹迟小姐舞跳得好音乐感觉好审美趣味一流,又提醒迟小姐给孩子养成良好的习惯,最后告诉她年底村里接连出事,文总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相信再有几天那件事一定可以办妥。
赵学尧说,我也着急啊,我不也想挣点钱吗?听到这样的坦诚,迟小姐就很清脆地笑了。
赵学尧没把这事告诉文总,文总不急他理所当然也不能急。他都在深圳混一年多了还能不进步吗?他该为自己着急才对。得空他就把稿子拿出来改两笔,体味一下这个“幸福模式”,想象一下他将如何面对理论界新闻界的轮番轰炸,他急个屁。
这天中午胡小姐来通知,说文总让他下午不要走开。赵学尧刚问一声文总在哪里,胡小姐酸话就出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那意思分明是失宠了。她说她的作用就是养在那边搭通天地线,早就心知肚明的。赵学尧便不敢再多话。
赵学尧听说胡小姐有个叔叔在省里做事,村里有事都要请他出面,有很大的威慑作用。心想蛇有蛇路鳖有鳖路,你能搭通天地线也是个专利级别的本事,何必非要贴得太紧呢?
正想着,老郭一脸严肃地进来了。老郭这几天好像老是有话要说,又好像要等着他先开口,弄得赵学尧很厌烦。
老郭说,首先我声明,我不是看你走红妒嫉你,我这个人最淡泊的。
赵学尧心里明白,这些日子他的努力已经见到了效果,他在众人的心目中地位已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老板和他关系已经引起大家妒嫉了。于是赵学尧努力摆出一副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来,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你们也太敏感了。心里却有根鹅毛轻轻挠着扇着,感觉到了脱颍而出的快乐。
老郭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也就是想发点牢骚,很有点壮志难酬的意思。依他的说法,这么大的资本交给他来操作,早不知发到哪里去了。现在这样搞,比私人口袋还要没数,一弄就是几百万的缺口。现在这样管理非闹出事情不可。
这个老郭和当初自己一样天真,还是一副主人翁腔调,而他又没有何子钢这种尖酸刻薄的合作者来提醒挖苦,赵学尧只能为他惋惜。皇帝不急太监是不能急的,太监一急朝廷就要乱了。古人给太监去势不尽然是为了后宫安全,还有一层含义是,不能让太监有血性有人格,否则当皇帝的还有什么劲?当然赵学尧并不想当太监,这不过是个比喻。列宁也说过比喻都是跛足的。
文总是提前在帝豪大酒店定的位,澳洲龙虾,还有路易十三。赵学尧听说过这种酒,据说连瓶盖都是天然水晶的,立马诚惶诚恐。赵学尧说,文总你要是没有其他客人这酒还是退了吧。文总摆摆手不愿再提。
文总说,本来是请小迟一道来的,可她死活不肯见面,门也不开,没办法啦。
赵学尧也陪着叹气,说天下事就是这样。又说文总你是做大事业的人,应该以大局为重。迟小姐心里好受吗?总归是旧情难舍嘛,要下决心的嘛。
喝着酒,文总还是情迷意乱的样子,眼角也湿了,说你不知啊,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小迟的地方,我真的是好中意她的。
赵学尧说,文总有情有义啊,是条好汉。
这一大杯就为好汉干了。
文总说,我不是跟你吹,我要是想玩玩的话,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要几多要不到?我这个人最讲义气的。我老婆跟了我几十年,吃过不少辛苦,不是中意这一点早就休了她。我讲的就是义气,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赵学尧说,文总是不是有点后悔?
文总说,后悔就不会,心里好烦是真的。
赵学尧劝道,文总你要有长远目光,你的事业这才刚刚开始。现在这样处理,对你对迟小姐,都是最英明不过的事。你千万要坚持下来。
文总不吭,想想又说,你不知啊,我做到今天这样容易吗?不容易。可是自己家里的人都不能明白,还要来捣乱,我一天到晚烦也要烦死。老婆烦,小迟烦,现在老豆也要来烦!说着把桌子一捶。
赵学尧一惊,以前只听说文总的老父亲还留在文山岛不肯上岸,还不知有这样的烦恼。
文总说,我老豆不上岸,还野人一样跑来跑去,我脸上还有光吗?村里那些年纪大的阿公阿婆还能不闲话吗?你们的心事我心知肚明,只是脚杆上这点泥巴怕是一辈子都洗不净了。
赵学尧因为不了解内情,不敢妄议,只是说,古话说得好,尽人事看天意,天时地利人和,文总你眼下都有了。你的机会还是大把,综合各种因素,说白了,其实就是两个字,决心。
文总说,你们那个什么城市化,要不是我在这里话事,早就见鬼去了。
赵学尧说,这正是你文总高瞻远瞩的地方啊。改了城市户口人还在不在?还在。集团公司还在不在?还在。产权关系还在不在?这些东西还在你怕什么?反过来讲,政府想改,你能不改吗?你拖到最后改,还不如抢在前面改。将来的社会就是个讲实力的社会,你把实力抓在手里进北京也不怕,到美国也不怕。
文总就笑,说赵老师我话你知,人没钱是没用,钱多了也没用。人人都以为你钱来的容易。要钱的时候跟你笑,钱一到手脸又板起来,鬼都不认识你。台上的还在台上,台下的还在台下。
赵学尧就来劲了,说钱也要会花才行啊。文总你要真想坐到台上去也容易,只怕你坐上去又嫌不自由。
文总说,没坐过嘛,总还是想坐一坐的。
赵学尧大喜,站起来把胸一拍,文总你有决心,往后的事包在我身上。有粉要擦在脸上,不能擦在屁股上,这就是窍门。你别看老郭,这句话还是说得很有水平的。
文总不懂,又问了一遍,然后就盯着酒杯不吱声,渐渐地就把眼翻白了,五魂出窍直上斗牛。
有咨客进来问要不要小姐,文总问赵学尧,赵学尧说不要,文总说没所谓啦。赵学尧说真的不要,文总便把手一挥,接着喝路易十三。喝了几杯,都觉着没劲,又换茅台来喝。
文总说,小迟那边,你要负责给我搞掂。我怕她会做出傻事来。
赵学尧心想这怎么可能,却应道,你放心啦。
文总说我不会亏待你。
然后就点歌来唱。文总唱的是《春天的故事》。赵学尧唱的是《敖包相会》。最后又合唱《东方明珠》。差不多了,文总把迟小姐的牡丹卡扔给赵学尧,说两千万搞不到,太多了,只搞到四百万,四百万也不少啦,她才跟了我两年。
赵学尧说,不少啦,一个工厂也不过如此。
文总就怪怪地笑,说她肚子就是一个工厂。说你没见过她的奶子,巨无霸啊。
赵学尧想起小李也有过类似评论,心想他们肯定在车上议论过巨无霸。然后便觉头晕,进洗手间把舌根压了,呕出一些,又出了一身汗。
回到家连楼梯也爬不动了,是小李背他上来的。进门就扑进马桶又吐一通,冲了凉,这才醒过来。看见屋里又是杯盘狼籍,知道老郭也没闲着。正要回屋,就听狼嗷似地一声长叹。看看,灯黑着,再听听,却是交欢的声响,方明白老先生这回是真的发火了。
早上赵学尧要了台车,准备给迟小姐去送牡丹卡。刚下楼,何子钢领着市体改办的人到了。何子钢恢复得不错,新修了边幅,眉宇间还夹着喜气,拉他到一边说,这回真的玩大了,省委领导安排下月来参观,你好好准备吧。
赵学尧大喜,却说道,是不是太突然一点?
何子钢把眼睛一翻,嘴角就斜上去。
迟小姐那边,本来准备费一番口舌的,不料也顺汤顺水,一点障碍没有。迟小姐明显瘦了,她说天天都在健身。该锻炼锻炼啦,再不锻炼卖不出好价钱了。说着随手把卡扔在沙发里,一脸的自虐。
赵学尧见她每每把话说到绝处,也就不绕弯子,便直说文总是尽了力的,大概是实在筹不到你要的数。
迟小姐说,比我想像的还要好,该知足啦,不就奉献了两年吗?一年二百万。又说,他要是真不凭良心,雇个黑社会把我干掉,花十万也就搞掂了。见赵学尧把嘴巴张开像看牙医,她说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有钱人处理问题一般都比较干净。有钱才有资格讲卫生,不对吗?
赵学尧只好装出呵欠打不出来的样子,忙不迭地告退,连滚带爬冲下楼去。
接下来果然开始忙乱。
区委组织部来总结文总的个人材料。市人大来村里搞基层政权建设调查。政协领导带着省客家研究会来商讨在幸福村召开年会。武警和驻军部队分别要求开展军民共建并创办经济实体。还有什么城管办爱卫会工商税务派出所各新闻单位,连北京一家报社也要在幸福村设个点以便追踪报道。又有作家协会的几个作家,软缠硬蘑非要给幸福村出个报告文学集。这触动了赵学尧的一根神经,自然要坚决顶住,每人塞个红包打发了。这一来村委会八层写字楼的客房全部住满还要到外面临时包房。小餐厅已经不够,大厅摆开十几桌从早吃到晚,把餐厅经理阿宾嘴都笑歪了,见面就给赵学尧拱手作揖。
文总倒也豁达,任谁一开口就说好,好啊。过后私下里就问赵学尧:要几钱呐?
赵学尧成了当然的接待总管,却也说不清要花多少钱。文总索性给他定个每家三万的盘子,归他统一掌握。这样赵学尧便成了众矢之的。
老郭更加不满,到处说就是从前吃大户,那也是分季节有名堂又讲法度的,现在简直连科目也不要了。胡小姐就说,她叔叔最近也很有看法,再这样下去她也不想管了。
这天省电视台来采访,在写字楼拍完了,记者们兴犹未尽,又提出要拍几组领导与群众同劳动的镜头。
文总还随和,几个副老总却不耐烦,嘀嘀咕咕说外面太阳晒得死人。陪同的区委宣传部干部慌忙打圆场提建议,却又没法跟记者解释。偏偏领头的记者不识做,懵嚓嚓说这点阳光都晒不得,是不是太娇气了?你们祖辈都是打渔种地的还能比我们还不如吗?不会忘本吧?结果当下就冷了场。
赵学尧只好拉记者们先开饭,说餐厅的阿宾已经催得很急,有一种石斑鱼怪得很,一离海水就不好吃了。席间赵学尧考虑再三,给每位记者包了一千港币,另备一份礼品叫小姐送上去,他窥见记者们脸灿灿地装进了口袋,才把一颗心落进肚里。
这样一来不免是要对文总诉诉苦的。
谁知文总当晚就把全体干部集中起来训了话,丢你老母丢了十来遍,骂得两个副总当众把金项链摘下来才住口。说你又不是狗,用这么粗的链子拴。还说今后谁敢驳我面子,我叫他全家都没脸见人。
赵学尧这才知道坏了,不由跌足长叹。
文总安慰说,你怕什么?有我在,你冰果都不要怕。当初要不是我坚持不分家,他们现在不跟胜利村一样?他们不照样守着几间屋一块地,收房租食白粉?有今天这么威?当个副总就不只天高地厚了?
赵学尧说,话虽如此说,毕竟我是个外人,以后就难做了。
不料文总当即许愿说,你要不放心,明年我给你一个公司你自己出去做好了。我这个人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赵学尧狂喜,夜里吃三粒舒乐安定都不解决问题。实在按捺不住就给何子钢拨电话。
何子钢在那头也把大腿拍得叭叭响,说,怎么样?你按计行事不会错吧?我计中自有黄金屋。计中也有颜如玉,你等着吧。
赵学尧说,将来有我的自然也有你的。
何子钢说,将来的话就不用拿来哄我,深圳人只认现在不认将来。再说我也志不在此。
两人哈哈大笑。赵学尧又说了出书的事,何子钢认为找个出版社拿书号太小菜了不值一提。只是书名用走出地平线不好,太文化太没气魄,应该用撬动地球那一类的话,应该站在人民大会堂的主席台上想问题。
赵学尧再一次感到何子钢的可爱,和他的深度。他说,你老婆要是再忍半年就好了,也许半年以后她就不会走了。
何子钢愣了一会儿,说,她已经忍了五年了。又说,最近市面上很时髦一种疲惫美,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26
兴奋一夜,早晨正搂着枕头迷糊,迟小姐打来电话,很活泼的样子请赵学尧出来饮茶。赵学尧说这几天我头都忙大了。迟小姐说会忙的人一般都讲究节奏是吧?赵老师不至于忙得连回扣都没时间拿吧?又咯咯笑,说十万怎么样?
赵学尧一个激灵弹起来,半天才答,开玩笑?
迟小姐也僵冷了半天说,我挣我的,你挣你的。我是规规矩矩办事的。要嫌少就明说。
赵学尧被打得措手不及,头脑已不在肩上,竹蜻蜓一般悬了空乱飞,眼前一个个假设光斑似的闪烁不停,实在是没有把握认定真伪。如果这是一个圈套,那么她必定在孩子问题上还有文章,那赵学尧就有口难辩因小失大了。可万一人家是诚心给的呢?你赵学尧就在扮傻了,做作不说,还落下笑柄。让人觉得你赵学尧是个可耻的局外人,是对现代生活的一种抗拒。赵学尧这半辈子也没攒够这个数啊,他对人民币没有意见啊。赵学尧嘴张着手举着,半天吐不出个声音来。那头喂了几声,电话挂上了,赵学尧才跟枪打的一样倒了下去。
又过几分钟,电话再响,迟小姐问刚才是怎么搞的?赵学尧说可能是电池不足了。迟小姐问,你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赵学尧说实在不能来,谢谢你的好意。
迟小姐说看来是嫌少。
赵学尧说不是。
迟小姐问究竟什么意思?
赵学尧心一横,说你挣的是血泪钱,我挣的是良心钱,吃你的回扣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不谈意义了,不谈了。
迟小姐就不吭,过一会儿才说,先这样吧。
赵学尧跳下床洗漱,又冲一个澡,镜子面前照了又照,陡然就看到自己的高大伟岸之处。心想将来手上有一个公司,稳稳当当赚钱比什么不强?区区十万算得了甚?
第二天中午,赵学尧跟客家研究会的人正谈着文氏家族的历史渊源,胡小姐探头叫赵学尧出来,说赶快到文总家去一趟,表情怪兮兮的。
到了一看,文总也在,女儿女婿坐了一屋,赵学尧立马紧张起来。
文总说,他们开我斗争会哩。
文太说赵老师不是外人,再丑也不怕的。现在弄成这样,只好麻烦人家赵老师来擦屁股。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原来全家正商量接纳新成员的事。
文总的三个女婿有两个在村里做事,女婿不比儿子,到底是外人,闹不出多大动静。把这个形势一看准,赵学尧脸上就笑得比较自然了,说你们是不是担心上户口麻烦?
两个女婿说,户口不是问题,花不了几个钱。
赵学尧说是不是怕迟小姐不愿意,以后有麻烦?
大女说,她有什么愿意不愿意!
她男人也符合道,不怕她搞事的,她要敢搞事,包在我身上。他瞥一眼老丈人,又把头勾下去。
文太说,死老头子给了她两百万,她还会不愿意?两百万哇。说着又哭。
两个小女儿就劝道,给都给过了,还话乜呀。反正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看他两个现在老实,在外不是一样花心?
于是几个女婿就只剩勾头吸烟的份了。
赵学尧就说,文太你有什么想法我帮着做就是了,你不要急,慢慢讲。
文太说,我是看那个仔可怜啊,那个仔没罪过啊,就是不知是真是假啊,那是个鸡婆啊。
文总说我讲过一百遍了,你都不相信。
文太说我就是不相信。
细女怕他们又要吵起来,在一旁讲,要是亲生骨肉,抱回来也很好玩的。
这样赵学尧心里就有底了,便说办法倒是有的。
细女说,亲子鉴定罗,就是怕阿爸没面子。
文总吼道,要做你们做,我不做。
赵学尧就大包大揽,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他瞟一眼文总,文总没反应。
告辞出来,一家子都送到门口,文太还说改天请你来吃客家饭。细女恭维他说,赵老师生得高高大大好威好猛好靓仔啊。
赵学尧嘴上千不好万不敢,心中也不免得意,现在文总一家都这么信任他,连这种事都不瞒他了,便有了种进入核心层次的感觉。
不料何子钢对此大为不满,责怪赵学尧节外生枝。他认为文念祖这个人并不简单,做事很有法度的。他自己家里人闹闹算什么,他自有办法摆平,不然那地方就不叫农村。糊涂。
赵学尧不服,心想你只顾眼前把事情弄成,我却不能没有长远打算。不管怎么说这次是上了他家的船,只会对今后有好处。
何子钢说,万一真查出问题怎么办?
赵学尧说怎么可能呢,他们是有协议的。迟小姐也不像是个胡来的人。
何子钢就冷笑,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相信协议。这种狡兔三窟的事完全有可能。说文念祖都那个岁数了,派出去的兵将也是老弱病残,我越想越可疑。
赵学尧说你非要抬杠吗?我都表过态了。
何子钢就只好抓头皮,想想又说,你先不忙,等我找个关系再做,真不行也有个退路。看来这回只好动用一级战备关系了。
赵学尧哼哼说,关系还真不少!
何子钢说那自然,没有这个你能做成事?这几年我就积累这么一点资源,你看我赚到钱了吗?
赵学尧说,我就不相信,真查出问题你那个关系还管用?睁眼说瞎话?
何子钢眼一瞪,就是个猴子他也是文念祖的种,没有这种把握就不要做!连个假鉴定都不敢开,还能算关系吗?
看他那黑头青脸咬牙切齿的劲头又上来了,赵学尧就憋不住想笑,说你这种人真当了官也是个祸害。
何子钢僵起脖子道,那你就看花眼了,共产党都用我这种人风气早就正了!道理很简单:我不爱钱。
赵学尧说,那你爱什么?
何子钢说,赢,我要赢要成功。说着眼皮又垂了下来,又露出那种光。还说,你小看我啦赵老师!这个社会就是一台老虎机,要么你像炮弹一样打进去,把它炸得稀巴烂,要么你就被它吃掉、嚼碎、排泄净光、渣都不剩。你以为靠你那一套八面玲珑四两才气可以安身立命?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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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些内外风波,赵学尧的形象完全树立起来,走到哪都有人跟他呲嘴问好,打工仔们自不必说,就连村里的行政事务,小姐们也都来问他。感觉好到了十二分。上级机关的干部中已经有了一些说法,说幸福村幸亏有个赵老师。赵学尧听了也只是谦虚谦虚,并没有给予驳斥,总之骨头轻了不少。
但他的兴奋还是过了头,有一次文总他们关在屋里开会,赵学尧没敲门就闯进去,屋里顿时哑了场。一个副总挡住他说,赵老师还不是党员吧?赵学尧说惭愧惭愧。那副总就笑,说没问题的啦,村里也可以发展的嘛。今天是开党委会,不好意思。接着就把门关到赵学尧额头上。
又有天下午快下班时胡小姐过来悄悄说,郭老师被炒掉了你知道吧?
赵学尧一惊,为什么?
胡小姐说,还不是为去年寰宇公司的事,有人说罢工就是他幕后策划的,我不信。
赵学尧说那怎么可能?他不过有一点情绪罢了。
胡小姐就戚然一笑,说他早走也好,免得以后难做,财务部早就在骂他了。
赵学尧问,骂什么?
胡小姐说,还不是老一套,讲他连帐都做不平。
赵学尧说,人家是老会计师了,不至于吧?
胡小姐就笑,说特区的会计要有特别的本领,这你还能不知道?
赵学尧的脊背就凉掉了,像一条蛇从那里慢慢爬过去。他明白,这其实是胡小姐在提醒他注意,不要太嚣张。说到底幸福村是当地人的幸福村,不是你们这些外来户的。你吹上天也不过是个打工仔,神气什么?
兔死狐悲,于是忽然想起老郭还有许多可爱之处,有些地方竟是和自己那么相像。但人家毕竟是退休以后出来打工,他是安全的。这样一想,立马又悟出兔死其实狐不该悲,而是兔子的同类悲。花溅泪,鸟惊心,都是因为用情太过,而不是相反。他是个理性人,怎么会这点道理都忘了?
直到小何交给他一张名片,告诉他可以找此人做亲子鉴定时,赵学尧才想起这几天有一个重要的疏忽:那天答应文太,大包大揽,好像他是文家的家庭总管,事后都没跟文总作个解释。文总不是傻子,他能没觉察出来?见到文总只好又编一堆鬼话,说那天完全是身不由己措手不及,这个亲子鉴定做不做完全听文总的,文总的决定就是他的行动指南。
文总听得十分不经意,冷冷说,我不知道还有这种玩意,早知道的话她们不讲我也要做的。
赵学尧顿时瘪了,热脸蹭了冷屁股,蹭得心灰意冷。他觉得文总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究竟是什么转变一时还看不清,总之灰灰的,隐隐的,神情凝重而且决心很大的样子。
起初他是以为文总在上次的罢工风波中受到惊吓,至今心有余悸,便安慰文总,做大事的人不要在意这些小风波,幸福村几十万人口,哪能一点事情不出呢?再说罢工这样的事情深圳天天都在发生,为它生气你还气不过来。
不料文总说,你在讲乜呀?我会为罢工生气?这样的罢工也算是罢工吗?不过是小伙计讨工钱罢了,能成什么气候啊?我们老文家的人,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听我老豆讲,当年广州闹工潮的时候,那才叫个威。罢工是这样罢的吗?从前的老板见到赤卫队脚杆都要软的,老板娘是拎着裤子来找赤卫队的!
赵学尧笑起来,说这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说,有机会我一定要和老人家好好聊聊,向他请教。然而文总不接这个茬,说到他老豆他总是很烦,却又怕他接触老豆的样子,联系到这几天的微妙变化,他不能不保持低调。
文总端起架子鼓励赵学尧好好干,夸奖他工作很努力,还说要把精神文明搞上去。越说越令赵学尧感到这是在给他做规矩上笼头,越明白那几天的轻狂实在是很愚蠢的。
这些天因为接待任务重,村委会大楼全部腾出来给外来机关用,他们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从前的办公室里。这个建在大楼后面的村委会,是一个仿古建筑群。一个石拱桥架在河道上,河里的水早干了,是用自来水做的人工河。河边有假山有喷泉,石拱桥的栏杆完全按照颐和园的样式,每个汉白玉柱上都蹲着一个小兽。过了桥是一个圆门,圆门后是影壁,影壁后才是三进三出的办公室。盖这个建筑群的时候据说是请过香港的风水先生,前青龙后白虎,左朱雀右玄武,一点不含糊。没山就堆一座山,没湖就挖两个湖。室内也全部用的仿古家具,一色的黄花梨紫檀木。如果对外说,这是哪个王爷的府院还真能乱真。他们有了钱,能想到的尊贵大概也就是这样。赵学尧在这样的环境里接受文总的鼓励,确实感到了一丝庄重。想到了文总的志向,也就明白了他的从前,这就是当初的他能够想象到的全部。
出来后赵学尧有点恶毒地想,如果他突然趴地下磕头谢恩,文总会不会接受呢?也许真会。
到了天香花园,赵学尧在楼下狠吸了两口烟。迟小姐这张嘴使赵学尧有点紧张,生怕说砸了。
迟小姐没有寒喧,只顾找出一张存单从茶几那头推到这头。存单是定活两便的,果然写着自己的大号。赵学尧瞥一眼却不去接,说迟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是为这事来的。
迟小姐说随便你。
赵学尧干笑,说我这人胆儿特小。
迟小姐说深圳不相信眼泪,同理它也不相信清高。
赵学尧噎了一会儿,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迟小姐说,本来就是想挣点钱出国读书的,现在弄成这样就更加要走了。
赵学尧还想问去哪里,想学什么,迟小姐就不耐烦了,说谈你的事吧。赵学尧只好说了还要做亲子鉴定。
冷了有十几分钟,迟小姐才缓过气来,抖抖地问,他文念祖自己还不清楚吗?
赵学尧说,文总当然清楚,可他家这一关还要过。我也不想开这个口啊。
迟小姐顿时热泪汹涌,身子也软掉了,捶着茶几骂:我是下贱,我是不要脸,我丢人丢到这份儿上了!
赵学尧不吭也不劝,都是明白人,劝什么也是白劝,每回的精心构思全是屁话,还不如干干脆脆。只是被她哭得惨兮兮的,面部微笑就比较艰难。
不想迟小姐骂开头了就一点体面也不顾,索性连赵学尧也搭进去一起骂。说你自以为很有学问,其实你也不是个东西。别以为你喜欢谈意义就很有意义了。你不要我的钱就说明你干净了?你比我还不如,我还敢做敢当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挣的什么良心钱?你鞍前马后跑的是什么?那都是太监干的活儿,就差没让你扶家伙了,你神气个屁。
赵学尧起初还硬撑着,然而那点笑容只在脸上挣扎了几下就支撑不住,一落千丈地跌下去。这些日子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就这么轻轻一碰就崩溃了,忽然就觉得那些策划和目标既远大又渺小,既清晰又模糊,即形而上又形而下。他始终被身不由己推着走,始终有滋有味地陪别人跳舞,他脸色一惨,鼻子也酸了。他说,骂得好,骂得好!
哭痛快了,迟小姐就说对不起,说不是故意伤害你,说这几天总想大哭一场没有机会,说你其实是个好人,我很明白的,真的很明白。
赵学尧说,我能理解,真的很理解。
迟小姐说,我现在才懂,女人的心其实是跟着身子走的。女人其实根本就没有心。女人的心长在阴道里。他包我,我被包,本来就是一场交易,头脑里清醒得很,可心还是跟着身子走,明知是假戏还要当真唱,还要给他生儿子!
赵学尧说,男人何尝又不是。男人其实也很难守住自己,谁又不在随波逐流?
迟小姐说,我要多留一个心眼也不会受这么深伤害,我会高明得多,这是真实思想。
赵学尧说,我现在都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思想。
迟小姐说,我要是坚持按协议办,早就飞得和老鹰一样了。现在还得把心劈下一半来!还得受这个污辱!
赵学尧说,人生就是这样啊,做对了就是做错了,做错了也就做对了。
迟小姐说,你真的相信我吗?
赵学尧说我相信。
迟小姐说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赵学尧抬起头说,是有一点。
迟小姐就哽住了,说谢谢你。
然后就突然没话了。哭够了,骂够了,便觉得近了不少。然后迟小姐说,就这样吧,我答应了,做吧。
于是赵学尧的眼就像被阳光刺疼了那样,不敢看她。
迟小姐拿起那张存单,很难看地笑着,说还是钱好啊。如果有一天你感到失落了不平衡了,只有它还能撑着你,又把它从茶几那头推过来。
这回赵学尧便不再多话,很沉重地样子双手接过。
临出门,赵学尧发现门口鞋架上横七竖八插着几束礼品鲜花,有点吃惊。
迟小姐嗤嗤笑着,说你们那个司机小李想抠我呢,挺殷勤的。
赵学尧脱口骂,狗胆不小。
迟小姐却直盯赵学尧的眼睛说,那怎么啦?司机就没权力吗?
晕头搭脑在街上转了一圈,原记着要做一件什么事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找个大排挡坐进去喝啤酒。喝着,便品出自己的丑态来。后来又想到迟小姐的暗示,品出那里的报复心理。又想到连个车夫都如此张狂,更品出自己的窝囊来,连泪也有了。你当时如果把迟小姐抱住,给她一个吻,给她一点抚慰,或许人家还能高看你一头。现在她说你是个好人,好人是什么人?好人就是智障者残疾人。
何子钢一见面就说,这次你一定要组织好安排好,还说成败在此一举。
赵学尧心不在焉说,亲子鉴定还没结果呢。
何子钢叫道,那还是个问题吗?早安排过了。
赵学尧说,看来文念祖是真的有点疑心的。
何子钢说你管他疑心不疑心,鉴定早给他预备下了。现在关键是推他朝下走。
赵学尧说,文念祖这两天有点变化,比我们还关心精神文明呢。
何子钢说这就对了,沐猴而冠就是这个意思。你最好能再多敲几遍锣,比方讲能不能组织打工妹演点小节目?要不来一首幸福之歌?
赵学尧说幸福不是樱桃树。
何子钢一愣,说樱桃好吃树难栽?你老先生今天不对劲啊,我注意到你两次不叫文总,改叫文念祖了。
赵学尧便发了呆。
何子钢于是拉赵学尧出去逛街,说今晚你不能回去了,你不能把这种世纪末情绪带到新世纪,搞得幸福村不幸福。说我领你看鸡去。
赵学尧并不多话只是跟了走,一时间满眼晃动的都是肉体,长的短的肥的瘦的,各种曲线与色彩。何子钢在一边点评,指出气质美与体态美的各种差异,职业鸡与兼职鸡的不同风格,说没有夜生活的都市就不能叫都市,更不能叫投资环境良好。走了一会儿酒劲发作,出了一身大汗,话才多起来。看见塞车就说这些都是去赶场的,是去冲去杀去占领的,看见霓虹灯广告就说这些许诺真慷慨真浪漫。大戏院门口有一个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不断显现出一个“狂”字,是为某个节日作宣传的,赵学尧见了就嘿嘿傻笑,笑得何子钢渐渐有点发毛。后来又到了艺术馆,赵学尧指着吊在顶上的激光灯球,问何子钢为什么每个舞厅都吊着这东西,何子钢说是刺激呗。赵学尧就拿手点着他的脑门,说你的理论底子还不够扎实啊,说这是满足大众欲望的一种给予嘛,说这是一种抽象的浓缩的按摩嘛,很形而上的。说完就把嘴巴撅起,一脸油汗地朝他把头直点。
何子钢比龟孙子都乖,连声道是的是的,确实是的。
何子钢果然挖出一个预测大师,按计划给发过来。名片上是一太极图,烫金的狂草名讳,是中国预测协会的副理事长。人长得精瘦,留两撇山羊胡子,秦晋口音,一说话就翻白了两眼,浑身玄机。何子钢认为自己不便露面,赵学尧也觉得在办公室里不太好,便约了文太到宿舍里见面。
赵学尧问,大师是哪里人。
大师答,是山人。
赵学尧说,我的意思是您是哪个省来的。
大师说,从来处来。
赵学尧说,大师看上去很年轻啊。
大师说,入得门来皆圣贤。
赵学尧问,大师练什么功。
大师说,无功。
赵学尧本来很想请教天目是个什么器官,见他那样也就不愿再多话了。这种水平的回答还不如自己现编。
刚坐下,文太就到,见了大师纳头便拜。
大师并不谦让,就让文太跪着,也不言语,捻着胡须将两眼直翻上去。
赵学尧只好退在一边。
须臾,大师开口说,夫人好福气啊。
文太愣着,回头看赵学尧。
赵学尧忙说请教。
大师说,老年得子必是有福的。
文太叫起来,说有没有搞错啊,我四十八岁了。爬起来坐在赵学尧床头。
大师一惊,说我再看看,眼又白将上去,脸却青了。看了半天,自顾笑出声来,说声是了。
赵学尧心中也有点数了,便跟着吹箫按眼儿,说大师还是细细拆解。
大师说,你命中原是有子的,可惜有也是无,此子反倒成了一劫。
文太脸色大变,说咳呀咳呀,我命好苦好苦的呀。
大师说,现今你又得一子,否极泰来,终身受福。
文太问什么叫否极泰来,赵学尧给解释一遍,文太便就不吭。
大师说,此子命硬,在东南方请神压一压才好。隔一会儿又倒吸一口气,把脖子向后一甩,仰天长啸道,出墙红杏人自怜,你还有段情缘未了啊?只是万事不可太过,好自为之吧。
文太似懂非懂,想了一阵,脖颈一点一点红肿上去,金项链也灿烂了许多。
大师有了倦意,打呵欠说就这样吧。
文太却跪倒再拜,说先生你看得好准,求你明白一点话我知。大师只是闭目养神,不再发功。
赵学尧也说,再详细一点嘛。
大师白眼就翻到赵学尧脸上,站了起来,说夫人还是随缘吧。天机不可泄露呀。
文太无奈,只有爬起来拍腿,想想又把赵学尧推到门外跟大师一个人嘀咕。大师却高声叫了起来,不承认说过任何话。
吃饭时,赵学尧可着鲜鲍鱼翅大虾点了几味,大师并不推辞,只是吃得相当文静雅致,餐巾用了一堆,剔牙也以手遮面合于时尚。赵学尧便心中有数了,让小姐送来两瓶精装马爹利,将红包放进袋内道了声不好意思。
晚上再通话时,赵学尧就责备何子钢,不该找这么一头货,胡扯什么情缘未了,弄得文太春心萌动的样子,很麻烦。
何子钢笑道,这就对了,看来这是个练家,对女人这是一道必不可少的菜,说不定还让你还拣个便宜。
赵学尧说,扯淡。
何子钢嗤嗤笑着说,不拣白不拣,对待革命工作可不能挑肥拣瘦哦?
赵学尧本来还想跟他探讨一下迟小姐的回扣问题,见他已完全没有正形,便又多了一层顾虑。
(未完待续)